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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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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

“右翼弩軍!還挺得住麽!”

慕容覆的聲音,越過重重一片喧囂廝殺之聲,於城頭上響起。他的聲音早已嘶啞,但沈穩堅毅,在這亂紛紛的時刻似乎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,聽得周圍的軍士心裏一定。

“挺得住!”司弩的兵士幾乎是怒吼著回答他。

四座敵臺之上,各安有一架床子弩。這是守城退敵利器,每架床弩配備二十名健卒,合力轉動絞架,拉滿強勁雙弓,定好俯仰角度、準頭落點,將木榫輕輕敲掉,數十支箭矢齊發,分散如晚鴉投林。這樣令外敵喪膽的神兵,卻有個島瘦郊寒的名字:“寒鴉箭”。

左右兩翼,四架床弩,十六組健卒走馬燈般輪流伺候,發弩、進弩、上弩、瞄準,箭矢齊發如同驟雨,然而城下遼軍如潮水一般,看不出有多少人,來勢洶洶,前仆後繼,沒有攻城車,便借助雲梯向上沖鋒,勢如猛虎,被箭矢射倒一波,逼退一波,緊接著又是一波,發一聲喊沖上,竟似不要命一般。四臺床弩都已熱得燙手,然而城下敵人攻勢愈來愈緊,即便是慕容覆,立於城頭眼望底下的陣仗也不由心生焦灼:他平生大小戰役,歷不勝數,然而這是生平所見最為險惡的一戰。

“信使有回來的麽!”他揚聲喝問。“……郭將軍援軍有消息了不曾?”

沒有回答。相反,左側敵臺上突然間響起了一聲已不似人聲的暴號:“左翼……撐不住了!”

慕容覆一驚。悚然轉頭,正望見一支勁矢挾著淩厲的風聲破空而來,左側敵臺發弩手躲避不及,箭矢“撲哧”一聲,重重插入他左胸,血肉飛濺,穿背透出。箭上勁力竟絲毫不減,勢大力沈,將他整個人帶得連連後退幾步,“砰”一聲釘上背後木柱,掙紮幾下,頭一歪,氣絕身亡。

同袍在眼前陣亡,人們卻連哀悼、驚詫、憤怒的時間都沒有。立即有一人出列,自動自覺地填補了這個空出的位置。可是他才站上去,空中又傳來了另一聲令人聞風喪膽的響箭破空之聲。

“小心!”慕容覆大吼。他飛身一步跨至墻邊,一眼便望見城下幾百步開外不知什麽時候掩上來一隊先鋒,其中一員身披黃金甲的大將盤踞於馬背上,氣定神閑,手中一張黑漆鐵胎弓尚未放下。說時遲那時快,慕容覆劈手奪過身邊一位兵卒手中的弓,反手抽出一根箭,他連瞄準的時間都沒有,搭箭,張弓,放弦,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,弦響箭至,一根飛箭如同流星趕月,自他手中激射而出,挾著淩厲破空之聲,後發先至,於半空中狠狠撞上來箭,“哢嚓”一聲,將箭桿攔腰折斷。

“好!”雖是敵人,但見了他露的這一手射藝,就連遼軍陣中也不由自主地爆發出一陣喝彩。喝彩未止,慕容覆已經抽出第二根箭,彎弓搭箭,右手如抱嬰兒,左手如托泰山,遙遙瞄準了那員金甲大將。

“將軍小心!”“快避!”見識過他厲害,遼軍盡皆大驚,紛紛呼喝叫嚷起來。

箭在弦上,於這將發未發之際,慕容覆於百忙中一擡頭望去。

只見東面、北面、南面三方,遼軍長矛的矛頭猶如樹林般刺向天空,竟然已經合圍。再低頭一望城下,黑壓壓的遼兵人頭攢動,仍在如潮水般湧來,攻城梯被掀倒,便又尋個機會立起。守城的宋軍手執長刀、弓箭,奮力砍殺,不令遼軍沖了上來。人人的兵甲俱已披滿血跡,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。奈何遼軍人數實在太多,漸漸已露出不支之象。

他這半生打過無數的攻城戰和守城戰。身先士卒有過,運籌帷幄也有過。然而今天這遼宋相殺的慘烈情形入眼,卻油然生出進退維谷的惻然之感。

他無暇多想,深吸一口氣,手上勁力微微一撤,於這千鈞一發、電光石火之際,將箭鏃準頭稍微往上偏移了一偏。只聞弓弦一響,箭似流星墜地,似鷹隼撲兔,“噗”一聲重重射入那金甲大將頭盔頂簪纓,挾著餘威,將他頭盔“砰”一聲掀下地來,骨碌碌在地下滾成一片。

眾人都只道他這一箭必取那員遼將性命,這時見他手下留情只射掉此人頭盔,卻是笑不出來,也喝彩不出來了,盡皆擡頭,怔怔地向城樓上望去。只見慕容覆高高立於城樓之上,面色冷峻,獵獵長風吹動他猩紅鬥篷,手中弓弦尚不住顫動,真如同天神一般。

“還有誰!”他以漢語喝道。

整個戰場不由自主地靜了一瞬間。即便是片刻之前還在不顧性命地往城上沖殺的遼軍,前進之勢也暫且緩了一緩。

“還有誰!”慕容覆提高聲音,又以契丹語厲聲喝問一遍。

“將軍!將軍!”他背後忽而有人高喊著,分開人群一路撲了過來:“環慶路劉……劉鈐轄援軍到……到了!”

慕容覆將弓箭一丟,隨著他三步並作兩步沖至城樓南側,登高一瞧:南方塵頭大起,宋國的土地上,萬騎奔騰,旌旗林立,陣前一面“劉”字帥旗於空中獵獵翻卷,慕容覆一時以為自己看錯了:然而他睜大眼睛再看,馳在隊首的那員紫袍銀甲老將軍胡子已經全白,然而精神矍鑠,腰桿仍然驕傲地於馬背上挺得筆直。不是劉昌祚,卻又是誰?

隊伍行進至雁門關百步開外,劉昌祚已看清城樓上矗立的慕容覆身影。他提高聲音,遙遙向城樓大喊:“孩子,堅持住!莫慌!”聲音裏滿是情急關切。

慕容覆雙肩顫抖,死死地盯著他馳近的身影,望了一陣,忽擡起手來,深深一低頭,向他一揖。

“劉鈐轄!”他啞聲道。“這裏就交給你了!”

話音未落,他“錚”一聲拔起身邊長/槍,一轉身,大步向樓下走去,喝道:“開城門!”

主帥有令,守門兵卒豈敢有違。只聞“軋軋”數聲,沈重的城門緩緩啟開了一線。慕容覆翻身上了戰馬,一提韁繩,一夾馬腹,便要策動坐騎出門。見了他這舉動,一眾副官偏裨已猜知他心意,驚得紛紛沖上前來阻攔:“將軍!”“將軍不可啊!”

“劉老將軍已到,想來郭將軍援軍也快至了。”慕容覆冷靜得可怕,“我出門拖延一段時間,雁門關就交給各位。萬萬撐到援軍來到。”說著一撥馬頭就要走。此時楊仲卿哪裏顧得上什麽令行禁止,什麽軍令如山倒,一個箭步沖了上來,伸手死死扣住慕容覆坐騎轡頭,含淚顫聲喚道:“將軍!”

“讓開!”慕容覆喝道,馬鞭一揚,手起鞭落,鞭梢“啪”地一聲抽上他手腕。他內力不濟,手上精準勁頭卻半點不失,鞭梢卷上楊仲卿手腕,順勢一扯,將他往旁邊一帶,帶得楊仲卿一個趔趄,手不由自主地一松。慕容覆雙腿一夾馬腹,戰馬頓時“噅噅噅”長嘶一聲,撒開四蹄,風馳電掣,沖出門去。

見敵方城門一啟,馳出一員將領,遼軍紛紛一驚。待看準馬上那員將領是慕容覆,竟是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。再待看清他是單槍匹馬,城門已閉,並無後軍相隨,頓覺心頭一寬。再去瞧慕容覆時,這一次臉上神情卻是油然而生的敬意和懼意了。

有那麽一瞬間,契丹十萬大軍竟然無人發一語。萬馬齊喑,唯有旌旗於空中飛揚,發出獵獵響聲。每個人都沈默地望著慕容覆單騎信韁,手綽銀槍,只身從容前行的身影。夏日長風將天上重重流雲吹送得如同奔馬一般,在碧色的群山和草原上投下流動極快的陰影,也將慕容覆一襲銀色盔甲映得明滅不定:他的面前是十萬所向披靡的契丹大軍,背後則是大宋帝國北門鎖鑰,最後一道防線。

慕容覆單騎緩緩馳至陣前,將馬頭一勒,氣定神閑,徑直站定。他明明略通契丹話,這時卻不發一語,只微微仰起下巴,神色間帶了挑釁意味,居高臨下地望著對面的遼軍。

對面起了輕微的騷動。交頭接耳一陣,軍陣一分,一員白袍大將身披金甲,騎一匹高頭黑馬,不緊不慢地排眾而出。他走得極慢、極從容,於離慕容覆身前百步開外勒住馬頭,並不出聲通名,只沈默地擡起手來,作了個近乎尊敬的手勢:這種時刻,語言交流幾乎是沒有必要的。

慕容覆目不轉睛地瞧了他一會兒,嘴角勾起一抹微笑,緩緩地將頭點了一點。這個動作輕微得幾乎可以忽略,但他的對手懂了。他點一點頭作為回應,一提韁繩,慢慢地策馬前進了幾步。

慕容覆眼瞧著他,格外耐心,垂下韁繩,駐馬原地,一動不動地等候對手上前討戰。戰場上此時鴉雀無聲,就連喧天的戰鼓都沈寂下來,空氣似乎凝固了。每一位戰士都不由自主地伸長了頭頸,想把這場鬥爭收在眼裏。這一場陣前鬥將似乎已經暫時脫離了戰爭的範疇,變成了一場單純的,相敬如賓的生死相搏。

遼將馳近慕容覆身旁。雙方沈默地舉手致意,各自一提韁繩,繞著彼此走了兩步。

他毫無預警地發難了:一抖手中銀槍,毫無花巧,極其迅捷剛猛地一槍/刺去。慕容覆將馬頭一撥,從容閃過,手中點綠長/槍轉動半圈,回身遞出,同樣迅捷地還擊了一槍。對手擡槍擋格,二人兵器於空中交碰,發出“砰”一聲巨響,濺出點點火花,各自躍馬退開。雙方坐騎互易位置,完成了第一回合的交鋒。

慕容覆深吸一口氣,只覺虎口被震得發麻。再看對方,臉色也驚異不定:他心下一定,喝叱一聲,長/槍一抖,拍馬又殺上前去。對手舉槍擋格。二人棋逢對手,越戰越是酣暢淋漓,到了後來,一招一式已經全然看不清楚,只瞧見兩道閃電般的影子於陣前來去。

“不要傷他性命!”鬥至酣處,遼軍陣中忽傳來一聲極有威嚴的命令,說的卻是契丹話。

眾人紛紛一驚,聞聲望去,卻見不知何時耶律洪基禦駕已然擺了過來,正於場邊觀戰。

他這一喊之下,場中形勢卻驟然間起了變化。只聽慕容覆一聲清叱,攻勢猛然一緊,一條點綠沈鐵槍舞得如同一條銀蛟繞身,寒光潑濺,步步進逼,攻得那員遼將一時間竟無還手之力也無招架之力,連連後退。慕容覆控馬往前緊趕一步,手腕一抖,長/槍如游龍般遞出,一槍點向他馬腹。“噗嗤”一聲,槍頭穿透馬甲,就勢深深攪入馬腹之內。只聞戰馬哀鳴一聲,鮮血噴濺,前膝一跪,那名大將頓時連人帶馬摔下地來。

他甫一落地,慕容覆一撥馬頭,腰間長劍“唰”一聲出鞘。他勉力提起殘餘真氣,飄身而起,足尖於馬背上一點,借這一踏之力,整個人如一支離弦的箭,一頭孤鳶,風馳電掣,義無反顧,背心要害棄置不顧,直直向陣中的耶律洪基飛掠而去,似乎所有殘存的力氣和戰意都集中在了這一擊之上。

變生肘腋。所有的人都驚得呆了。耶律洪基身邊的親衛紛紛呼喝,若幹盾牌手奮不顧身地撲了上去,做好了以身護駕的準備。

就在這時,空中氣旋勁響忽起。一支箭矢如若閃電,飛掠而至,於半空中“噗”一聲重重穿過了慕容覆肩胛。

※※※

“……除了中興大燕,天下更無別般大事。……若是為了興覆大業,父兄可弒,子弟可殺,至親好友更可割舍。”

傷口如火燒火燎般疼痛。有一雙手。女性的、溫柔的手,替他塗覆冰涼的藥物,一層層纏裹繃帶。

兒子不孝,慕容覆張口想回答,然而喉嚨口舌,幹燥得發不出一個音節。他茫然地張開眼睛,卻只看見眼前匆忙來去的重重人影——他們這麽急幹什麽?他嗅見藥物的沖鼻氣息、牛油大燭熟悉的、獸油令人安心的香氣。但是這群人當中沒有父親。

父親。他突然想起來:不是已經瘋了麽——在他的夢裏,大燕國千裏疆土,錦繡河山,早就已經興覆了。他遂放心地閉上眼睛,沈入更深的黑暗。

“……豈不知,哪裏又曾有什麽家?哪裏又曾有什麽國?……一河為界,一山為障,難道山河兩邊住的卻是不一樣的人,人身上流的卻又是不一樣的血了麽?”

慕容覆悚然一驚。那是蕭峰的聲音,低沈而溫柔,似在他耳邊響起。在沒有止境的、向著黑暗的下沈中,這句話像一葉小舟,一雙花崗巖般的手臂,將下墜的他穩穩托住。

“……我這輩子,遇見你以前,不怕死,不懼遠行,也從來不想以後。現在卻瞻前顧後起來。”還是蕭峰的聲音,低低地告訴他。他想起來了:那是燕子塢。水榭窗下,夜半私語。

我又何嘗不是,他想回答。

然而有的事情太過沈重,太多覆雜,只能用一死來換取開解。

傷口疼得鉆心。意識清醒了一瞬間,隨即又陷入無邊的黑暗。

“你一心求死。”

慕容覆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,一個聲音這麽告訴他。不是問句。

說話的人是耶律洪基,立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瞧著他,面帶怒容。

慕容覆不答。他原本昏昏沈沈閉著眼,聽見這話,睫毛輕輕顫動,勉力擡起眼皮,屈尊瞧了他一眼。他的眼睛被跳動的火光映得如同一口深潭,令站在潭邊的人一陣心悸。

耶律洪基微微地楞了一楞:他突然想起前兩年女真人進貢來的一頭海東青——美麗而驕傲的猛禽,熬鷹的一切慣常手段對它無效。它拒絕進食、飲水、取悅和被取悅,迅速地衰弱下去。即便是帝王鐵石心腸,到了最後,瞧著這頭鳥奄奄一息的模樣,也不禁動了一瞬間的惻隱之心,伸手想撫摸它溫暖羽毛。那鷹卻一睜眼,兇相畢露,一口向他手背啄下,若不是耶律洪基縮手快,眼看便在他龍爪上生生啄出一個血窟窿。

他現在同樣幾乎是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,撫上青年臉頰。他俊美的臉被帳中火盆熱氣熏蒸得飛紅,觸手火燙。前一天要取他性命的刺客,現在卻閉著眼,前所未有的安靜柔順,臉頰挨擦著他手掌,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深重陰影。

“朕偏不讓你死。”他突然冷哼一聲。

慕容覆已經閉上眼,似無力氣對答,惟有嘴角輕輕上揚——他是覺得好笑麽?他在笑什麽?笑他身為九五之尊,能主宰一個帝國的存亡,卻對一個人的生死和執念無能為力?

※※※

“朕說了不讓你死,你便不能死。”

慕容覆第一次能獨立坐起的時候,耶律洪基這麽告訴他。他就坐在帳中十幾步開外的地方辦公,毫不避忌。無論是處理公事、召見臣子、對弈飲酒,都毫不回避,拿他當一件擺設一般。

“臣犯了行刺君上的大逆不道之罪,罪當萬死。陛下不殺臣,也不放臣,究竟是要臣如何?”

慕容覆也將心一橫。

其時他已經能獨自起來,於帳中扶墻摸壁走動,對這場貌似熬鷹般的考驗也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耐心。

耶律洪基不理他,表情百無聊賴,獨自箕坐於案前,面前攤開一只棋盤,棋盤上擺開一盤殘局,一只手伸在棋簍裏抓著棋子,正凝神思索。
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聽見耶律洪基冷淡的、無動於衷的聲音:“三年前,你不惜身犯千軍萬馬,救了朕一命。現在,你仍然身犯千軍,只為取朕的性命。劫走朕的南院大王那筆賬朕還沒跟你算呢。你倒是自己說說看:朕是殺了你?還是放了你?”

慕容覆苦笑:“三年前,陛下口口聲聲宋遼親善,天下為公。如今卻單方面背棄澶淵之盟,提十萬大軍叩關。食君之祿,擔君之憂,恕臣是迫不得已。”

“是趙煦小兒先背信棄義!”耶律洪基冷不防一拍桌案,帶得案上棋子紛紛跳了起來,怒道。“朕若再不出手幹預,眼看你就要把西夏攻下來了!唇亡齒寒,下一個便是我大遼!”

他自棋盤後立起身來,煩躁地來回踱步,踱了兩步,忽盯著慕容覆看了一會兒,冷不防問:“這幾天,為什麽你從來不問我戰況如何?”

慕容覆停了一停,沒有立即回答,過了半晌,輕聲道:“如果雁門關沒有守住,恐怕臣就不會在這裏了。”

耶律洪基聞言冷哼一聲,臉色忽然一變,半是試探,半是挑釁,幾乎帶著惡意,壓低聲音緩緩地道:“他們沒有派人來救你。你難道不覺得心寒?……你就不怕朕把你推出去斬了?……以亂大宋軍心?”

慕容覆深深呼吸,然後吐出。他搖頭:“……陛下大可試試。大宋帝國從來沒有不可或缺的將軍。”

耶律洪基瞇縫起眼睛,定定瞧了他一會兒,這一次眼睛裏逐漸有了棋逢對手的興奮感,和若有似無的一絲意外。他一返身,重新坐回案後,垂頭將棋子一顆顆撿起,依次放回棋盤上。

“不打也可以。”他像談論天氣一樣,用最平常的口吻,若無其事地說。“……你跟朕回去。大宋沒有不可或缺的將軍,但是在我們契丹,每一位勇士都不可代替。”

慕容覆一怔。

耶律洪基仍然用剛才那種再平常不過的口吻,閑閑地說下去:“你那燕國有什麽好?……不過彈丸之地。要知道,興覆容易守成難。你要覆國,朕倒也有興趣瞧瞧,你會打天下,守不守得住這天下。替朕打下西夏來,朕給你西夏。替朕打下宋國,朕給你宋國。你想做燕王,朕便封你作個燕王。你想覆興大燕,國號隨你叫後燕西燕北燕南燕。……你還有什麽不願意?”他越說聲音越是高昂,滿臉志在必得神色,似乎西夏、宋國已成他囊中之物。

慕容覆目瞪口呆地瞪著他,好半天才回過神來。

他終於吃力地找回了聲音:“……承蒙陛下擡愛。陛下有做苻堅的胸懷,臣卻沒有做慕容沖的興趣。”

耶律洪基面色一沈,露出怒色。他剛想說話,慕容覆已經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,於棋盤前勉力屈下一膝,緩緩跪了下去。

他低垂著頭,神色是幾乎從未有過的謙卑和恭順,一字一句,懇言諫道:“陛下,退兵吧。”

耶律洪基瞧著他,臉色變幻不定,丟開棋子,向後仰去,冷哼了一聲:“是什麽讓你覺得我會因為你一句話就退兵?”

慕容覆低低地嘆了一口氣。他慢慢跪下另一條腿。垂頭瞧了一會兒棋盤,以指尖拈起一枚黑子,答非所問地道:“陛下這一著棋,精銳盡出,只怕後方空虛。”

話音落了,他落下一子。

耶律洪基聞言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氣,拈起白子,想也不想,“嗒”一聲落子:“區區小患,不足掛齒。”

慕容覆沒有答言,只伸手自棋簍中摸出一枚黑子,思忖片刻,輕輕擱於一個方位之上。

耶律洪基神色一變。他俯身瞧了一會兒棋盤,擡頭去瞧慕容覆,眼光裏逐漸帶了詫異意味。

“你居然跟他們……?”他沒有問下去。

慕容覆不答。

耶律洪基冷哼一聲。他抓起一顆白子,臉色漸漸嚴峻,沈吟著,冥思苦想了半日,伸手“嗒”一聲落子,沈聲道:“我當出動中京兵力回救。”

慕容覆仍然沒有回答,只伸手摸起一枚黑子,不假思索地輕輕放上棋盤,然後擡頭,不卑不亢,平平迎住耶律洪基的眼光。

“陛下,退兵吧。”他仍是無比耐心,無比溫和,一字一句地懇言諫道。

帳中空氣似乎凝固了。

“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。”耶律洪基忽然從牙縫裏擠出一句。聲音輕得幾乎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聽見。

“沒有什麽能阻擋陛下。”慕容覆應聲而答。“十天無臣的音訊,便是北方諸寨、燕雲漢兒起義信號。火之燎原,不可向邇。”

耶律洪基臉色忽而變得灰白,額上冒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。他面露不甘神色,又將棋盤局勢細細掃視過一遍,冥思苦想半日,臉上神色不斷變換,忽而一喜,精神一振,忽而一憂,眉頭一皺。看了好半天,終似一籌莫展,擡手將面前棋盤一推,頹然向後跌坐。

他箕坐著,臉色陰沈得似能滴下水來,一語不發地將慕容覆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,像是不認識他一般。這回的眼光卻又不一樣了——帶了警戒和防範的意味,還有一分情不自禁的由衷敬意。

他忽半是不解,半是悻悻然地道:

“……是朕低估了你。你既然早有準備,為何不趁亂起兵,一圖天下?”

慕容覆聞言擡頭,跪坐於棋盤後沈默地瞧著他。他行坐都是端端正正,即便再淒厲,再兵荒馬亂的境地,也一絲不茍,腰背挺直如一把劍。一半是軍人習氣,一半則是世家子弟嚴厲家教打磨出的教養。

好半晌,他終於搖了搖頭,緩緩地道:“陛下問為什麽?……臣也不知道。”

“……如果臣知道,只怕陛下今天不能活著走出這座軍帳。”

耶律洪基臉色驟變,直瞪瞪地瞧了他一會兒,似怒氣無處發洩,忽怒喝一聲,展袖重重將棋盤上棋子一拂。黑子白子,如大珠小珠,驟雨般嘩啦啦落了一地。

耶律洪基立起身來,拂袖便走。怒氣沖沖走至門邊,忽似想起什麽,一轉身,餘怒未消,提高聲音,厲聲道:“你知道這次兵不血刃,班師回朝,等待你的會是什麽嗎?”

慕容覆沒有立即回答。他仍然背對著耶律洪基,看不見表情。

停了一停,他輕聲道:“我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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